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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须知七个心理名词

文/贾洪武

武汉市封城已经二十七天了,这二十七天来,有的人经历了恐慌,知道自己安全了,暗自感觉庆幸;有的人恐慌变成了悲痛,失去了亲人或者朋友;有的人永远也不会再有恐慌了,因为他们已经带着遗憾离开了。悲欢离合都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之间上演,速度之快,以至于人们都来不及反思、来不及展望,每天只是互相打探平安或者给伤痛者送去些许安慰。

一、安慰

孤独的人需要安慰,恐慌的人需要安慰,悲痛的人需要安慰。隔离时期,安慰都是远距离的,隔着屏幕的,因为谁都不能靠近谁。

有时候安慰是一个语言。

语言无疑是表达情感的最有力的工具。自武汉市封城的当天,我发起组织成立“武汉之心”,约请了全国各地做心理咨询或者医生的新朋故友,用写公众号文章,微信群辅导和在“一直播”直播的方式希望能给惊慌中的人送去些许安慰。时至今日已经有接近六百万人次收看我们的抗疫公益心理直播,自然我们的老师也收到了各种反馈。有人说“看了回放,很棒,我的焦虑有所缓解”,有人说“听了贾教授的课终于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了”,有人说“看你的直播了,特别棒,特别温暖,周老师,您讲得真好!感谢您带给我们的力量!”今天上我我看公众号的后台有人给我留言“谢谢您在灾情中一直鼓励我们”,我想回复一句话,可是留言过了二十四小时不能回复了,希望这位朋友能在这里看到。其实无论是听者还是说者,都在互相鼓励着。

有时候鼓励是一个举动。

武汉是疫情的中心,也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之所,我因为忙于各种事情,也就没太多闲暇顾及自己的感受。在灾难期间做些事情确实可以给自己安慰,尤其是做些惠及他人的事情,把情绪从对自己的担忧转向对别人的关怀。所以有爱心的人更有安全感。我的情绪爆发时在一月二十八日晚上,那天的一个新闻是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抗疫医疗队出征来武汉了,白天看到的这个新闻,就转发朋友圈了,等到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再看朋友圈,眼泪就止不住了。好像过去的几天自己就像一叶小舟漂浮在狂风巨浪的大海上,直到看到救援人员才有时间意识到自己曾身处怎样的险境。尽管哈医大的医疗队和我没什么联络,但是他们来武汉了,感觉身边有母校的人了,有家乡的人了,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这就是安慰的力量,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勇敢,不经意间就安慰了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人在脆弱的时候都需要安慰。

二、共情

共情这个概念所有的心理咨询师都不陌生,它是人本主义创始人罗杰斯提出的,是指体验别人内心世界的能力。包含三个方面的含义:咨询师借助求助者的言行,深入对方内心去体验他的情感、思维;咨询师借助于知识和经验,把握求助者的体验与他的经历和人格之间的联系,更好地理解问题的实质;咨询师运用咨询技巧,把自己的共情传达给对方,以影响对方并取得反馈。

要安慰他人必须要有理解他人的情感、思维、经历和问题本质的能力,同时自己还要有恰当合适的反馈和表达。所以共情其实是有价值的安慰的前提条件。

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着的一种声音,说买中药双黄连的人是交智商税。这个说法或许从药理学的角度是有道理的,因为的确没有确切的证据说双黄连能在体内消灭病毒。但是使用双黄连或者其他中药,在医疗层面和心理层面甚至公共管理层面,都是有其价值的。安慰剂有治疗作用,因为它会增加病人的信心,提高他们对抗疾病的积极性。而给人以希望,则对情绪稳定、秩序稳定是有用处的。

所以那种以为自己聪明的人,其实就是不懂共情的人。

可是共情何以产生呢?一个人真的能理解另一个人的心情么?

有人说要学习换位思考。换位思考确实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是换位思考也有巨大的局限性,因为换位思考的本质还是说人要从自己所处的位置出发去思考问题,这还是没有逃脱庄子说的“以自为方”的思维局限。推崇换位思考的潜在的语境就是“位子决定脑袋”。这里面的缺陷,想必就不用我论述了。

学习共情必须从伦理思考和价值思考的角度出发才能避免“以自为方”的陷阱。人类进化至今,如果不从一种公认的善恶的角度思考问题,不同位置和不同利益团体的人就不会达成共识,剥削和欺骗就在所难免。所以我们必须坐下来思考并讨论到底什么是我们共同要坚持的价值,人的良知是什么。必须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再评判对错。如此才会有出路,否则人类就会在原地打转,所谓的进步,无非是划圈。

三、谣言

谣言总是多于真相,一个真相会有无数个谣言相伴。而且以可知的历史来看,谣言过去不曾消失,现在不曾消失,未来也不会消失,谣言就像病毒,是伴随着人类的进化而长期存在的。

1.谣言的产生

谣言和疫情相伴,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只要有灾难必定有谣言,有阴谋论。谣言产生的根本原因有二,一些人出于个人目的的编造,一些人对于知道真相的需求。在一个重大事件的开始,信息不明朗,人们对于信息的需求又特别大,从经济学的角度理解,就是信息的需求大于供给,于是假冒伪劣和山寨信息就出来填补市场了。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规律,所以治理谣言不能简单期望于谣言的消失。就好像我们预防传染病,但是不能指望病毒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一样。因为那不切实际。

2.谣言的判定

有人知法犯法,但再没有人知谣信谣。

信的时候都以为是真相,只有当真相出来了,人们才会意识到曾经相信的是谣言。当一个人知道什么是谣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信了,根本没有人从主观上相信谣言的可能。所以要求人不信谣言,这本身是不可操作的悖论。

谣言之所以能传播,是因为它看起来像真相,它披着真相的外衣。可是谁有权力判定什么是谣言,谁有资格判定别人说的是谣言,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如果我和你的观点相左,或者我对你的观点不悦,就说你说的是谣言,这是有问题的。

3.谣言的危害

谣言有危害,想必不用详论。谣言会伤害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谣言会让一些人遭受损失;谣言会让一些人蒙冤受难;谣言甚至能图财害命、祸国殃民。这些自不必说。

4.谣言的价值

说谣言有价值,估计很多人没想到。当然以前我也没想到,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中有个概念叫“信息疫情”,信息疫情指的是过多的信息会导致人们难于发现值得信任的信息来源和可以依靠的指导。这里面的信息有真的也有假的,也就是有信息过载的问题,也有谣言四起的问题。

Sylvie Briand博士指出控制“信息疫情”的方式不是屏蔽信息,而是切实了解人们的需求和担忧,根据已有的信息对他们独特的担忧尽力提出最好的建议。比如当人们不知道病毒到底怎么传播的时候,就会传出各种预防的方法,有些就是谣言。而这背后体现的是人们需要了解自我保护的科学方法。再比如有谣传有关部门要求房东降租,其实本质是对经济停滞,支出不能缩减的担忧。

谣言为前进指明了方向。

5. 谣言的消除

尽管谣言尤其价值,但谣言比较是谣言,让一个谣言长期存在,也不符合人们的利益。1947年,Allport & Postman给出了一个决定谣言的公式:谣言=(事件的)重要性×(事件的)模糊性。当重要性与模糊性一方趋向零时,谣言也就不会产生了。

所以要想终止谣言的传播,就应及时披露事件的真相,所谓:“谣言止于真相”。阻止谣言传播的方法是透过可信赖的渠道发布真实信息。这里有两个条件词必须同时具备,可信赖的渠道和真实,所以信用很重要,要想消除谣言,最好从开始就不要撒谎。

另外谣言和传染病一样,其存在有赖于传播,《荀子・大略》:“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所以如果你有足够良好的判断,你就是谣言的免疫人和终结者。

四、判断

判断是一个逻辑学名词,也可作动词。

人每天都在做判断,对各种信息的真假做甄别。可是如何才能判断更准确呢?

首先,你得有点逻辑学的知识,或者说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得有点逻辑。人们通常使用两种逻辑推理来认识事物,一种叫归纳法,一个叫演绎法。归纳法的优点是你可以从过去的经验中判断未来。比如你见到过一千只天鹅,你发现他们都是白色的,于是你得出结论,天鹅都是白色的,这就是归纳法。但是你需要知道归纳法的缺陷就是有例外,因为只要有一只黑天鹅存在,你的判断天鹅都是白色的就不成立了。演绎法是从一个确定的结论出发,推断出更多的结论,比如初中几何的证明题用的都是演绎法。但是你同样要知道,使用演绎法,你最初的依据必须是正确的,否则你的所有推理都会变成歪理。

其次,你说话的得讲证据。你提出了一个观点,你就有义务证明它。你要提出可信的证据,并且用逻辑的方法把这些证据关联起来。你需要清楚表明你核心观点,支持观点的证据有哪些,你还要证明你的证据的可靠性,动不动就“隔壁老王说”、“专家说”,或者发誓赌咒以人格担保这都不行。否则你就不能下断言,你最好说“鄙人以为”,这样就显得你比较有文化内涵了。

第三,你得有广博的知识。孤陋寡闻的人是难以有良好的判断的,这一点就不证明了,免得有人嫌我��嗦。

《六祖坛经》里说:“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鄙人以为是有道理的。

五、偏见

没有人承认自己对人抱有偏见,当他知道自己的偏见是偏见的时候,就不是偏见了。偏见会把人引向偏执,不再依靠证据判断事情,而是依据心里预设的标尺或者信仰来看待事情。

消除偏见,需要克服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的形成原因是大脑为了节约计算,于是把某些信息集合成模块了,这样可以方便快速判断,节约脑力资源。但是如果一个人脑袋里模块太多了对各种人和事都是以过去的模块来看待,那就会形成刻板印象。拥有刻板印象的人,容易分不清全体和个体的区别,普遍与个别的区别。用全体的特征代替个人,结果导致误判。

消除偏见,需要以开放的态度观察生活。

生活毕竟不同于数学公式,所以不能以简单的因果关系进行解释。这就好比解数学题,普通学生会住题型,记住哪种题型用什么方法。顶尖的学生会研究公式背后的规律,研究自己的用脑习惯,研究数学的思维方法。对于不那么难的题目,这两种学生都能找到正确答案,但是对于未见的题目和特别难得题目,前者就无可奈何了。所以学到一种认识人和事的方法,每次事情都以开放的心态观察,可以克服偏见。

六、习惯

这次肺炎疫情,打破了几乎所有人的生活习惯,有些人不适应,每天度日如年,有些人可适应,自得其乐。

近二十年,我们国家的人的生活习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仅说两点。

第一,小农经济解体。小农经济是自然经济的一种类型,特点有三,分散性,即以家庭为单位;封闭性,即农业和家庭手工业结合;自足性,即生产的主要目的是满足自家生活需要和纳税。这种经济模式完全解体对于个人抵抗风险的影响,需要引起思考。比如现在农村人自己不养猪、不养鸡,结果遇到全国猪瘟,鸡瘟,都没有猪肉鸡肉吃吃。前几天我的一个记者朋友和我联系,她因为回去过年被隔离在农村了,我本来以为她在农村过起了田园生活。结果现实很蒙太奇,她告诉我现在没事就去挖野藕,打鱼,挖野菜,家里菜吃完了,米也差不多吃光了。出村出不去,而且就算出去了,镇里也没有商店营业。因为现在农村人自己家也不留粮食,都是吃三天买三天,菜也是一样,吃一天,买一天,没有像过去一样留点耐储存的菜,或者晒干菜。结果是农村人反而比城市人还艰苦。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生活习惯的问题。

第二,积蓄与消费习惯。这次肺炎危机导致经济暂停,会让很多人“破产”,这应该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国家自古以来的勤俭持家,量入为出,积铢累寸的思想和习惯完全被抛弃了。因为没有多少积蓄,很多人尽管只有短暂的经济暂停,车贷、房贷就周转不利。从这次肺炎疫情来看,积累与消费习惯,引人深思。

习惯是人在长时间生活过程中形成的固有的行为模式,这个模式有刺激,有反馈,有惩罚有奖赏。所以改变起来有点困难。一个被习惯支配的人是不自由的,自由的人必定不会被习惯支配。

七、教训

古语云吃一堑长一智,这是理想的情况。实际的情形是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悲剧总是不断地重演。这是因为人具有高度的遗忘性。这次肺炎疫情带给我们每个人的教训是什么?这个教训能持续多久?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需要改变么?从哪里改起?又向哪里改去?

到底是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是真的?还是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是真的?

谁有答案?

贾洪武

2020年2月18日

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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